• 2009-04-25

    200409 蓝颜 - [张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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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颜

    哥说,昨天拔除白发的时候,又想念自己的红颜了。又说,你也要找一个红颜。

    我揉揉干涩的双眼,梦游似的哦了一声,说,特别的,是要找一个不薄命的红颜。

    这是我要说的话,他瞪了我一眼,说,过会儿我就不能再在旁边提点你,你记得好自为之。哥当年叱咤情场红透半边天,你别坠了我的威名。

    哪敢,哪敢。

    那好,我走了。他提起掏空的旅行包,出门的时候顿了一下又折了回来说,给你个忠告,注意安全。

    我端坐在床沿,一直看着他帮我收拾床铺,又跑进跑出端盆提壶。这时他要走了,我还是想不起来说什么好,喊了一声哥。哥哎了一声,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皱皱眉头,说,以后说话利索点。我嗯了一声,他重又走到门前,大声说,我走了。我点点头。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咔咔的响,老远又传来一句,我走了。对面的人哗的开了门探头去看。

    我低了头,躺在竹席上。半天才想起来要去冲洗一番,急切间又想不起来洗漱间在哪儿,模模糊糊在脑中织好一张地图,心中宽慰起来,顺势歪过头,睡着了。

     

    军训的时候闹起饥荒,从小就习惯细嚼慢咽,这时候饿的急了,只知道猛灌可乐。食堂的饭菜多大无色无味,偶尔又顿好的,又被时间卡到喉咙外。

    跌跌撞撞的熬完三十天,哥打来电话慰问了一番,末了神神秘秘的低声问,红颜的事儿有点了没有?我哑然失笑,说,女生最近正在闹革命,等这阵过去了再说。哥不放心的叮嘱说,抓紧啊。

    我又笑了。哥就是没事喜欢玩点苏格拉底什么的,学深沉酝酿感情倒是挺在行。也许是他处在将要知天命的年纪,稚气欲断未断。不知道我能不能永久的听他的这种教诲。

    挂了电话想笑,不想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跟一个大我四岁的女孩子在一起时,哥曾用了两天时间培养情绪,当面第一句极有磁性的说,感觉怎么样?

    我听出了一些沉痛的成分,被逗乐了,说,是不是吃辣椒坏了嗓子,苍老近十岁。

    哥一下泄了气,摆摆手说,不理会你了,自己琢磨该咋搞去。

    后来他果真再没有提起过。

    哥大姐三岁,姐又大我四岁。一个属虎一个属蛇,都是有名的属象。我却是最平凡的一个,属鸡。然而三人中戾气最重的却是我。八字上我缺水克金。

    姐大我的四岁好象是四天,我记得还刚刚跟她有了男女之防,成熟就立刻临近了。今年她要出嫁也是经过一番卓绝的斗争才得到的结局,都说是皆大欢喜。我也觉得。

     

    姐走那天天气很好,早上起床看时间还早,我和邻家伙伴找个借口溜到街上去玩,差点耽搁了时辰,回来挨了几句训斥,抱着只红盆上了送亲的车。

    那一天已过去很远,只是觉得当时熟悉的街景忽而变的陌生起来,每一张面孔都似乎写满惊诧,空气中的尘屑变的纤毫毕现,平添了许多的距离感。

    三个冷暖相依的人终于解体了,就如那天漫天狂舞的鞭炮纸屑,悠悠坠地,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扬向不知名的地点。

    没了嘴唇,牙齿会冷的。

     

    出来这么久了,似乎还没有一点儿离家的辛酸。也许是来自冷漠的天性。我本就不是个情义之人,父母家庭是遥远的记号,我大概不会有他的负累。

    姐第二年有了孩子,预产期在我假期结束的第二个星期。隔了两天我才知道的消息。印象中姐一直呵护的都是她讨厌的小弟,如今终于转移了对象,有了自己的骨肉。

    你多大?大你四岁。

    包括标点在内一共九个字。我便把她紧紧拥抱在我怀里,很温暖。

     

    昨天夜晚又变天了,闷热一扫而光。些许的雨丝透过窗纱扑在我的脸上,清清冷冷的。我索性伏在床头,朝着电闪雷鸣的窗外望,不时的有些光亮钻进眼睛,不一会儿,脸上已全被打湿,水珠淌着滴落在竹席上。我舔舔嘴唇,雨水似乎也是咸的。

    去了趟厕所,再爬上床时才发觉雨已经停了。

     

    追随父母离开生长半年有余的家乡,我只记得那棵让我跌痛脊背的老树。当离别升级为阔别的时候,我已不大在乎曾经生存过的地方。于是我向父母吵嚷诉苦,抱怨蚊虫咬痛双腿,咒骂将我晒黑的恶毒的阳光。树叶开始跌落的时候,他们终于无奈的答应我不再呆在这个囚禁我童年记忆的牢狱。

    我竟开心的跳了起来。这是我在家乡最快乐的一天。哥说我天性凉薄,爷爷奶奶抹起了老泪。

    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我忘掉一个又一个的家,为了新的家。但我首先要做的是如何解开举手投足都会牵动的丝线。但毕竟心灵手巧不是我这一辈人熟悉的技能。

    忘掉一样东西吧,没有播种就不会再有繁衍。别做农夫。

     

    她打过来电话喊我过去说是借机参加一个聚会,并列了个长长的名单,几近诱惑的田地。后来我去了也没用上。

    实际上我跟她只是首次见面。一面小心翼翼的说话一边打量着陌生的城市。夜幕降临了,西山最后一抹血红被弥漫的黑气遮得点滴不现。路人却渐渐多了起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越来越多的人们偏爱起黑暗。

    自行车铿然倒在地上。她突然呻吟了一句,我大你四岁啊。

     

    学校旁边有一家小小的饰品店。第一次跟一个女同学去看东西的时候颇为不耐,进了店才发现另有乾坤。头饰脚饰,胸章项链,凡是女孩子戴得的都有。然而最大的吸引力在于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定样后手工制作的,所以每一个来这里的女孩子都可以独一无二。

    店主六十多岁,一个幽雅的老妇人。常常坐直了身体娴熟的在指间穿编着一只新式的手镯,或者是独特的同心结。

    后来我常常在下了课后一个人去那里,看着老妇人新的创意,帮她挑挑拣拣混淆了的珠子。那些珠子比米粒还要细下,还要孱弱,捏的力气大了,会从中断裂开来。

    我却从来没有买过什么,老妇人依然欢迎我去。我很喜欢听她的声音,温厚,儒雅,让我很安心。

    有一天老妇人问我,你的女朋友呢。我笑笑说,保家卫国去了。老妇人若有所思的说,一个好女孩子。我说,是啊,是啊。

     

    那天哥打来电话说,爸妈又吵架了。

    如果我有一千万,我会给爹一半,给妈一半,然后对他们说,离婚吧。但我没有。

    晚上梦见天上在掉钱,我拼命去接,一脚踏空,从凌霄的山巅跌落。

    哥又开始埋怨我。我的表现实在令他颜面色扫地,失望透顶。我没有在情感疆场上杀出一条血路,反而身陷重围,数次冲杀无功而返。我说我一直在努力,黎明的曙光已经光芒万丈我缺的只是运气唯有等待,时机一到自然功成名就。如此安慰他一番后却不免心虚了起来。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尊严并不总是靠抗争却赢得的。

    我很开心,这时候我获得的又一条真理。这样下去,我会慢慢深刻起来,每一句话都耐人寻味,每一个字都重有千钧掷地有声。我忽然想起一句名言,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真的很有道理。

     

    花了十七分钟坐车到了车站,又花了十五分钟排队买票,在候车室等了三十分钟,跟随众人涌上了车。昏沉中,我踏上了一片最熟悉的陌生土地。

    和她持续拥抱了十一个小时,我站在回程的站台上,她忽然说,明年我要结婚了。

    我回头看了几眼,说,是吗,那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于是又抱在一起。短暂的几秒后,她就消失在视线里。

     

    刚走到寝室她的电话来了。说,如果是你大我四岁就好了。我说别傻了,若那样昨天那事就算民事案件了。她说你真的没问题?我说是的你什么时候发现过我有过不去的坎儿,她宽慰的吐口气说那就好。下次什么时候见你?我说再说吧,忙过这阵考试。

    放下电话冲了个澡,听见对面的八婆男大声喈叹红颜薄命。随后道出个女生怒沉黄河的故事。

    受不了聒噪的气氛出了门,溜达了几分钟想不起来干什么好,就径直走进一栋教学楼,站到教室门口看,跑到三楼第九个教室里才找到她。

    找个暗处坐下,她问我两天不见又摸谁家狗去了。我说哪有,不过是闲来无事去寻寻自己的红颜。她骂我是狼子野心,又问寻到没有。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说这不就在旁边么。她鼓起金鱼眼,说,不,我不是你的红颜。

    我看她一脸认真,泪水刷就下来了,说那你是什么啊如果你也不算我还有什么呀我倒奇怪了这红颜到底是什么玩意,每个人都在让我去找我却什么也找不到。她揩揩我的鼻沟,说,我也不知道但我绝对不是,因为我是你的蓝颜。

    蓝颜?我愣住了,哇的一声又哭开了,说你怎么这样我刚为没有红颜苦恼你又给我出个蓝颜的难题不是成心难为我么连你也跟我过不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用手把我的头扭向她,认真的看着我说,你不用苦恼,没有了红颜你可以再找。但蓝颜你就不用再费心了因为我就是。

    我又想了半天,终于破涕为笑,说我知道蓝颜是什么了。从兜里掏出钢笔,给她抹上一道蓝色。

    我等着她生气,她却没有。我很奇怪就去看她,她看着我在笑,笑的泪水止不住的流出来。

     

    我对哥理直气壮的说,我没有红颜,我有蓝颜了。哥想了半天想不通是怎么回事,咕哝了两句臭小子就不理我了。我冲话筒嘿嘿的笑,哥说起了一身疙瘩你别笑了。把话筒给了妈,妈说注意身体晚上睡觉别冻了肚子吃东西别挑三拣四注意营养。接着话筒传给侄子,侄子问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咱们一起去公园坐飞机你要先给我买东西吃我才叫你叔叔你说好么叔叔?

    爹这次又没说话。

     

    蓝颜,陪我买衣服。

    蓝颜,请我吃烤肉。

    蓝颜,天气这么好你是不是该——

    蓝颜,晚上陪我上自习。

    蓝颜,不准玩电脑游戏!

    蓝颜——算了,想起来再找你。

     

    躺床上睡的昏天黑地。电话铃响起来,同室人放声齐骂。蓝颜在那头带着哭腔说你快出来你快出来。

    时针指向十二点,我望向窗外,月正黑,风正高。

    看见蓝颜的时候,她正抱着一棵树埋首痛哭。见我来了,回头扎进我怀里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声。这里是广场花园,灯火通亮,一辆巡查车喳的在几米外停下,车内几个巡警拿手电直晃。我赶紧拍拍她的脑袋,往别处去了。

    她哭到我腿痛的时候停了下来,抹抹泪,埋怨说你的胸口一点都不温暖,肩膀上骨头也太多硌的慌,还有你就不会换个舒服点的姿势站我哭的也跟着痛快。

    我忙点头称是,她整理好皱了的衣服,伸出手环抱住我的脖子,说我漂亮么?我闭上了眼睛,竭力压制住恐惧,说,漂亮。

    蓝颜满意的拍拍手说,走。干吗?陪你——

    再后来的时候我睡着了。

    蓝颜说我水平太次根本不会哄女孩子开心以后一定好好的开导教育我。我不敢追问什么也没有反对什么,我相信她的病是间歇性的,就留意了她例假到来的日子,那几天就特别小心。

    方法十分灵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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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该说什么呢·~
    方觉晓回复anson5277说:
    该回什么呢~
    2009-05-18 15:49:18